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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景两边
—— 张家界贫困学生家访散记(片断)
作者: 晓舫
遮住左眼,看到的是什么?遮住右眼,看到的又会是什么?当我们开始睁开父母赐予的双眼看这世界时,这世界就注定了差异,注定了不同。那我们的盲区在哪里?
初初走进张家界,它的绿、它的水、它的山、它的云 …… ,它的一切的一切,都那么充满灵气和美丽;即使天气偶尔耍耍调皮,但美仍时时处处,让你不由得不去惊讶,不舍你的眼球和镜头闪烁。
原以为这次的行程会伴着暴雨、冰雹诸如此类坏天气的扫兴,而现实远远好于我们的预想;天公还真是作美,一路就那么小溪叮咚、云雾缭绕着过来了。那场大雨的时候,我们一个个都赶紧着躲进黄龙洞去鉴赏钟乳石的奇与秀了;短短的遭罪也成了乘兴前的热身。
如果这世界就这样一直美丽下去,该有多好?我很喜欢几个人走十里画廊的一路。雨微濛,而我们的心简单并纯净,就像别非要把“三姜山”看成三美女,虽然意境缺了些但却更亲切并且生活化了,不好吗。生活的美,其实远胜于神仙的不食烟火;而张家界的云气真的也许就是羡倦了的神仙做饭时的炊烟。
车到达江垭镇中心完小的时候,正好是孩子们的广播操时间。一千多个孩子,划一的动作,熟悉的音乐,让我们都想起了自己读书的童年。
学校的老师都很热心,很快帮我们找来了那些带路的孩子。我们中的大多数人的童年是无忧的、单纯的,而眼前的这几个孩子呢?干净的瞳仁里总有种东西让人担忧。
我们这一组下午要走访完八家,看了之前的资料每个人的心理都变得有些沉重。幸福的家庭都一样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。
小面包挤进了 11 个人,颠颠得在山里的小路上开着,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,但没有一个人有怨言。走访的第一家是马镜洋,镜洋是个刚上一年级的小女孩,矮矮小小的个子,挺白,一路上很少话,我以为是怕生人的缘故,却原来不是。
二十多分钟后,到了镜洋家。车没停稳,就看见镜洋的爷爷奶奶已在屋门前等了。
这次我们访谈的对象主要是她的爷爷和奶奶。爷爷虽然看起来很老迈,但说话、思路都很清楚; 奶奶也有七十多岁了,一只眼睛因为生活的苦哭瞎了。
镜洋的爸爸因为数次大学没考上,严重精神失常,每天走出晚归,不见人影,对孩子越来越漠不关心;而妈妈因为爸爸的病一直医治不好,欠了很重的债,受不了这样的苦离家远走了;剩下的是年老的爷爷奶奶来支撑这个残破的家。
爷爷奶奶没有其他收入来源,主要靠一亩多薄地,一亩多水田维持日常的生计,为了支持小孙女读书,爷爷连十元一年的农村联合医疗保险都停了。
爷爷褶皱的脸上很难再有其他的表情,除了说起小孙女的将来,混浊的老眼里落下了几滴泪,“我只希望自己能活得更长点,活到八十岁,以后小孙女就是出去打工也要点文化啊! …… ”
镜洋总是怯怯的眼神,用还是怯怯的声音告诉我们,她想读书,想一直读下去。她也许并不很清楚读书到底能有什么好处,但这个少言的孩子第一次说着这话儿在我们面前留下了泪。泪流在他们脸上,但落在我们心里,心不由得酸楚起来。
李奎是第四个家访的孩子,现在上六年级,个头比同龄的城里孩子要小,单薄的像棵豆芽儿,成绩一直优秀,老师的评价是懂事,在班里做班长。
李奎的家在一个土坡下,车只能在泥路拐弯处停了,我们撑着伞小心翼翼的往下走。眼前的一幕让我们除了诧异只有感触。太鲜明的对比,正如这两边的风景。
一座很漂亮很高档装修的三层小楼,这在富裕的江南或许也算最高层次的;小楼的正面和侧面倚着的就是这幢清代的木屋,全身爬满了历史的痕迹,右边角落里有一个高 两米 左右,宽 八十公分 左右的门(说是门,不如叫“洞”更恰当),进去就是李奎的家了。
进得门去,黑黑暗暗的光线一下子眼睛不很适应;李奎的父亲脸上也是那种抹不去的黑瘦颜色。这黑暗的木屋里,唯一称得上色彩的、并吸引了我们全部眼球的是一墙的奖状,有些还卷了角,有了蜘蛛丝,所有的奖状主人一个是李新华,一个就是带我们来的李奎。
从奖状说起,李奎的父亲脸上有了些暖色。 这个中年男人在三年前遭遇了丧偶之痛,李奎的母亲患癌症走了,留给这个破木屋下的家三万左右的债。趁着说话的间歇,我走进了这个家的唯一完整的一个房间(总共房产:一间半木屋),高高的木屋架子下到处是尘埃和有年头的蛛网,唯一的一张床(李奎和爸爸共用的),唯一的一张桌子,几个木箱,写着每次欠债的数字,唯一的崭新的电器(读大学的姐姐勤工俭学买的)和一部电话(李奎的小叔为了读书的姐姐跟家里联系,掏钱装的),还有的就是大大小小的缝里不请自来的风和鸟语花香 ……
坐在小竹椅上记录这些记忆的时候,我总觉得无法挺直腰背,很想走出去透口气。
临告别的时候,我无意看到了瘦小的李奎抓起刚进屋时他放在桌上的饼干和果冻。这是我们在来时车上给几个孩子的,这些我自己孩子眼里很稀疏平常的零食,而对李奎来说确很珍贵。无法猜测,未来有那么一天,李奎偶然想起的时候还会不会觉得甜。
家访过去两周了,一直很想做个忠实的记录者,记录途中所有的点滴;却总不能心静,无法抹去那时那刻的感受,所以时不时停笔抬头看风景两边。 |